第七十六章余烬重燃-《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六月二十九,卯时初。

    陶邑城外的官道旁,新起了几座土坟。没有墓碑,只插了木牌,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名字——是昨夜清理战场时,从残骸中找到的、还能辨认的陶邑守军遗体。更多的则永远沉在了江底,或混在那片焦黑的狼藉里,分不清谁是谁了。

    海狼站在坟前,身后跟着十几个守军,个个垂首。晨风拂过新土,卷起几片未烧尽的纸钱灰烬。远处江面上,清理工作还在继续,小船穿梭,打捞着漂浮的残骸。

    “弟兄们,”海狼声音沙哑,“走好。家里老小,陶邑会管。”

    他单膝跪地,捧起一抔土,撒在坟头。身后众人跟着跪下,有人低声啜泣起来。这些死去的人里,有他们的同乡,有他们的袍泽,昨日还一起喝酒说笑,今日便天人永隔。

    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。这个道理谁都懂,可当草芥是自己的兄弟时,那滋味便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“将军,”一个年轻守军红着眼眶问,“我们……能守住陶邑吗?”

    海狼站起身,望向晨雾中陶邑的轮廓。城墙破损,水门洞开,像一头受伤的巨兽,喘息着。但他想起范蠡昨日在城头的话——人在,根本就在。

    “能。”他斩钉截铁,“范大夫在,我们在,陶邑就在。”

    辰时,猗顿堡前厅。

    一夜之间,厅内多了几分空旷。西施的琴还在角落,李婆婆常坐的矮凳还在窗下,连范平那小小的摇篮都还摆在原处,只是人已不在了。范蠡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账册、图纸、文书,堆积如山。

    白先生、海狼分坐两侧,阿哑立在阴影中。姜禾不在,她护送西施北上了;李婆婆也不在,三日后也要北上。这厅里的人,似乎越来越少了。

    “先报损失。”范蠡开口,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白先生翻开账册:“昨夜初步清点,守军阵亡二百四十三人,重伤一百零七人,轻伤二百有余。百姓死二十七,伤一百三十四。房屋损毁四十七间,多为流箭、火油所及。粮仓实损一千二百石,盐仓无损。商埠三十七家商户逃离,带走货物约值五千金,另有十三家商铺在混乱中被劫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“阵亡将士抚恤按三倍计,需约六千金;百姓抚恤及房屋修缮,需约两千金;粮仓补足,需约八百金。合计……近九千金。”

    厅内一片沉默。九千金,几乎是陶邑半年的赋税。而这才只是开始,重建水门、修补城墙、补充军械,每一项都要钱。

    “我们的存银还有多少?”范蠡问。

    “库中现银约三千金,盐场存货约值五千金,猗顿商号在各地的账款可收回约两千金。”白先生道,“总计约一万金。但其中大半是周转所需,若全数动用,商号运作将难以为继。”

    范蠡沉吟片刻:“盐场存货全数出售,所得银钱七成用于抚恤重建,三成补充军需。猗顿商号的账款,能收回的尽快收回,暂时收缩生意,保核心即可。”

    “大夫,”白先生迟疑,“若收缩生意,陶邑商埠的繁荣……”

    “先活下来,再谈繁荣。”范蠡淡淡道,“传令,即日起陶邑赋税减半,持续半年。回归商户免税一年。另外,以猗顿商号名义,向城中商户借款,利息按市价加倍,以盐场未来收益为抵押。”

    海狼忍不住道:“大夫,这是要借债度日啊!”

    “非常时期,用非常之法。”范蠡看向他,“海狼,你负责招募工匠,修复水门、城墙。工钱按市价两倍,管三餐。要快,我给你们十天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十天?”海狼瞪大眼睛,“水门彻底损毁,十天怎么可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必须十天。”范蠡声音转冷,“熊胜虽败,但楚国不会罢休。下次进攻,不会给我们更多时间。十天之内,水门必须能开合,城墙必须能御敌。至于做不做得到……那是你的事。”

    海狼咬牙:“属下……遵命!”

    范蠡又看向白先生:“你负责抚恤发放,要亲自送到每家每户。阵亡将士家属,除抚恤金外,每月再发一石米,持续三年。家中若有老幼无依者,猗顿堡负责赡养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阿哑,”范蠡最后道,“你带隐市的人,盯紧三件事:一是楚国动向,熊胜退到哪里,楚王有何反应,我要第一时间知道;二是端木赐在商丘的活动,看他联络了哪些人,说了什么话;三是……北上的路。”

    阿哑点头,打手势问:“西施姑娘那边?”

    “姜禾会定期传信。”范蠡眼中闪过一丝柔和,“你只需确保路线安全,若有变故,及时接应。”

    安排完毕,众人领命而去。厅中只剩范蠡一人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。可他知道,自己不能倒,至少现在不能。

    父亲,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。

    可若连我都倒了,陶邑这三万人,又该依靠谁呢?

    巳时,陶邑城西工坊区。

    敲打声、锯木声、号子声混成一片。海狼赤着上身,亲自扛起一根梁木,走向正在搭建的水门支架。汗水顺着他健硕的脊背流淌,在晨光中闪着光。周围工匠、守军见状,无不卖力。

    “将军,您歇会儿吧!”一个老工匠劝道。

    “歇什么歇!”海狼将梁木架上,“十天时间,眨眨眼就过去了!都给我打起精神,干完了,工钱翻倍,酒肉管够!”

    众人哄然应诺,干劲更足。这时,一个守军百夫长匆匆跑来:“将军,北门来了一队人,说是从晋国来的商队,要见范大夫。”

    “晋国商队?”海狼皱眉,“这个时候?”

    “领头的自称姓赵,说是范大夫的旧识,特来相助。”

    海狼沉吟。范蠡游历各国,旧识众多,这倒不稀奇。但眼下陶邑刚经历战火,城门戒严,放外人进来,是否妥当?

    “你带一队人过去,仔细查验。”他道,“若无问题,先安置在驿馆,我去禀报大夫。”
    第(1/3)页